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陈彪：帕金森病不能根治，但可以“活得好”

　　我国目前约有500万帕金森病患者，约占全球患者总数的一半。几乎每一位初次找到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主任医师陈彪的患者，都会问：“这病能根治吗？”

　　行医四十余载，专注于帕金森病临床诊疗和研究的陈彪听过太多这样的提问。8月19日接受光明网记者采访时，他给出的答案始终直白却打破大众认知：帕金森病目前没有根治一说，防治的核心从来不是除掉疾病，而是让人“活得好”——能做自己想做的事，就是有质量的健康。

　　帕金森病为什么“治不好”？

　　陈彪用“三部曲”概括帕金森病的发生过程：第一步，大脑产生特殊的“垃圾”叫路易小体，里面聚积着α-突触核蛋白；第二步，多巴胺神经元逐渐死亡减少；第三步，临床症状出现。此时，神经元已丢失约50%，脑中多巴胺分泌量降至正常水平的10%至20%。

　　“首先有垃圾才会得这个病。没有α-突触核蛋白得聚积，一般不会叫它帕金森病。”陈彪说，帕金森病由遗传基因、环境暴露、生活方式和生物衰老等多因素共同作用，不是单一病因所致，其中脑细胞加速衰老的作用最为重要。有研究显示存在路易小体的个体90%都会最终发病，仅约10%的患者在去世前没有出现临床症状，“它是一个随衰老而必然发生的过程”。

　　值得注意的是，帕金森病并非单纯的“脑病”。α-突触核蛋白的堆积大部分从肠道开始，自主神经及其控制的血管、膀胱和许多脏器都会受累，而出现嗅觉减退、便秘、睡眠行为障碍和焦虑抑郁等非运动症状。“帕金森病是一个全身器官的系统性病，它不是只影响大脑。”陈彪说。从“垃圾”产生到临床发病，中间隔着十到十五年的“前驱期”，患者往往毫无察觉，等手抖、动作迟缓、僵硬等运动症状出现时，病程已不可逆。“人就像一台机器，长期使用导致零件磨损，直到零件部分损坏才会出异常，可磨损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。如果不注意维护保养，机器故障的速度加快，寿命缩短。”

　　在全生命周期视角下，帕金森病早已不是老年才得的病，其病理进程从中年就可能启动。陈彪提到，如今主动来做前驱期筛查的人越来越多，但整体占比依然很低。“不是技术做不到，是大家还没有这个意识。等生病了才重视，就像等考不上大学才想起读书，太晚了。”

　　治疗的本质：从“补多巴胺”到为生活质量赋能

　　治疗帕金森病，绕不开多巴胺。陈彪有一个形象的比喻——“叫外卖”：“你不就缺多巴胺吗？补充就完了。所有的药都是补充多巴胺，或“叫外卖”。你自己出产量不够，就叫外卖，这是必须的。”

　　左旋多巴类药物问世至今，依然是帕金森病治疗的核心方案，服药后患者的运动症状能快速缓解，甚至和常人无异。但外卖吃久了或吃多了，身体会逐渐依赖外界补充；另一方面，自身的分泌调节能力也随疾病进程显著退化，药效波动、异动等并发症也会随之出现。

　　当药物效果下降，脑深部电刺激术便成了重要选择。在陈彪看来，手术不是根治手段，而是绕开多巴胺通路，通过调控脑网络重建运动功能——就像回到孩童时期，重新学习一套运动模式。

　　而近年来备受关注的干细胞治疗、基因治疗，陈彪也给出了理性判断：技术进展很快，国内干细胞治疗已进入二期临床，未来两三年有望获批，但它依然是修复补充。“它能让病情更稳定，帮助患者维持更好的生活状态，但没法把已经受损死亡的神经细胞完全变回健康状态。”

　　比技术选择更重要的，是治疗目标的重构。陈彪反复强调：“活得好不好，标准是病人自己定的，不是医生定的。”医生的职责不是给所有人套同一套标准治疗方案，而是根据每个人的生活目标和疾病特点搭配药物、调整方案，帮患者尽量长时间保有高质量生活的主动权。

　　“总有人说要战胜疾病，可衰老本身就是自然规律。我们做的不是除病，是让患者在疾病状态下，依然能掌控自己的生活。”

　　防控的堵点：从医院救治到全周期管理的距离

　　“前驱期”筛查有生物标志物可查，院外管理有技术手段支撑，但帕金森全周期管理的落地，依然卡在认知、体系与支付的三重堵点上。

　　陈彪坦言，如今检测α-突触核蛋白聚积、多巴胺神经元数量的PET成像等技术已经成熟，完全可以在前驱期识别风险，但这类筛查尚未纳入常规体检，也不在医保覆盖范围内。“常规体检是公共卫生逻辑，核心是保障劳动力不因生病而丧失工作能力；而脑健康筛查是健康管理逻辑，目标是通过早期发现潜在风险，通过生活方式干预（维护）而活得长且好，这部分目前主要靠商业保险和个人付费，大众认知和接受度还不高。”

　　比付费更核心的是管理体系的缺失。“我们没有成熟的家庭医生制度，患者在医院看完病，回到家就没人管了。”陈彪说，帕金森病是需要长期连续管理的慢性病，光靠三个月一次的门诊远远不够。

　　针对这一痛点，他和团队正在探索居家管理的解决方案：用AI分身承接患者日常咨询，把二三十年的临床和研究经验转化为可随时调用的健康指导；研发具备监测、预警、干预功能的智能鞋，实时捕捉运动和步态参数变化，识别药物治疗效果和冻结步态风险，并可通过震动形成闭环干预，数据同步回医疗端，可实现居家状态的动态管理。

　　但在陈彪看来，技术只是工具，最根本的还是要建立“自己是健康第一责任人”和“以人为中心”的健康管理观念。“国家能搞定传染病，能普及慢病筛查和控制三高，但神经退行性疾病的防控，最终要落到每个人自己身上。睡好觉、多运动、避免过度耗神，这些最朴素的维护脑健康的生活方式，就是最有效的延缓疾病发生的手段。”

　　专访最后，陈彪提到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“内在能力”概念：健康不再是无病无灾，而是能保持身体与认知的功能，能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　　这正是帕金森防治带给整个慢性病领域的启示：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，从来不是让人“永不生病”，而是在衰老的必然进程里，帮人守住生活的质量与尊严。

　　当越来越多人放下对“根治”的执念，从被动治病转向主动健康，我们才真正触碰到了健康老龄化的核心要义。（记者 张梦凡）